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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上) page 5 作者:白鹿原

   
  “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察朗台……”坦依的嘴角含着真挚的笑意,“虽然我们现在各为其主,但十年了……十年后仍能与你再见,真令人高兴。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我们仍是兄弟。”

  一阵难耐的酸楚满溢在胸口。没变吗?在你眼里这围绕着浓浓血腥气的苦恼男子竟和那遥远的天真少年一样吗?

  时光像草原上的风,消失在比淡蓝的远山更远的大地尽头。它拂面而过,逝而不返,只在人心上留下一丝令人神伤的感触。两人在伯勒根河畔结成安答时的稚嫩誓言,已不知随着河水流向何处。

  然而此刻,虎牙似乎又寻回了已逝的时光,理性在叫嚣着,警告着,但疲倦的身心已不想理会了。收起马刀,他张开双臂,裂嘴笑时露出的两颗虎牙让他的表情多了一份孩子气的顽皮:“是的,现在仍是兄弟——不过到了战场上,你可别怪我的刀利箭快。”

  两人像少年时一样大笑着紧紧拥抱了对方,透过衣袍传来的体温让虎牙感到久违的安心。

  “我弄到了一些好酒,本想一个人偷跑出来独享的,现在看来不行了呢!为了补偿,下次在战场上可不许再拿箭射我。”

  “不是说好了要分清界线吗?……我拿箭射过你吗?我可不记得我的箭这麽不准,让你还能像头牛犊子般活蹦乱跳。”

  “呵呵,这是军事机密……喂,别一副要砍我的样子,是你说要分清界线的。……你来真的呀,救命呀,杀人啦!”

  是的,安心。那体温让他想起达瓦仓宽广的胸怀。不用再背负甚麽责任,不用再追逐得不到的恋情。今晚只有久别的好友和醇酒,曼妙的月亮就是他们的歌姬。

  第三章

  天之骄子,未来的皇储,由出生起就笼罩的残酷光环。激励的,赞美的,恭维的,怀疑的,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重复了无数次的预言,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灵魂的深处。

  是的,我是天之骄子,天生的王者。这眼睛,是用来探视黎民疾苦的;这声音,是用来号令天下的;这臂膀,是用来扛起王朝千秋基业的;这手,是用来开拓万代子孙疆土的。

  九岁开始随朝听政,十岁第一次随父出征。强大威严的父王,美丽温柔的母后,从不会张开他们的双臂以成为庇护我的港湾。期许的嫉恨的目光从我懂事起就包裹着我,就像空气,就像阳光。没有童年的我,四岁第一次跨上马背时就被告戒:天真,是成王者最大的禁忌。

  我的心原就该如此成长,成长得如脚下的大地一般坚实。可是,我遇到了你,十四岁那年化名私访时遇到了你。

  毫无预兆泼过来的水劈头盖脸地淋湿了我,我看到了站在河里的你。古铜色的赤裸身体在耀眼的阳光下令人目眩,吸引我的却是你那双带着虹彩的眸子——略带些顽皮,就像伯勒根的河水般清澈,但在那下面有着暗流般的傲慢,拥有自由的傲慢,近似于倔强的不屈,仿佛要燃烧起来的自尊,如同深黑的潭底跳动着青色火焰,那是没人能征服的独狼的眼睛,那就是黑色的陷阱,沦陷了我的灵魂。

  “嘿,新来的,我叫察朗台,你的名字呢?”对于你的问题,我只是傻笑着,过去所有的机敏都消失无踪。

  察朗台,当所有人都臣服于我,你却骄傲地抬着下巴,笑着骂道:“呆子!”

  ***

  伊坦拉坐在山坡上,默默地望着清冷的月光。在月光明亮的夜晚星星总是格外的少,远远地畏惧地颤抖着。那夜晚天空中的高洁王者,他是否感到孤独呢?孤独,这对自己而言本应陌生的词汇,但在十年前,在离别时松开彼此紧握双手的那一刻,手中突然失去的温度和随之而来的满溢的空虚,以及胸口的钝痛都在告诉自己,这就是孤独,辛辣的孤独的滋味。

  而如今又重逢了,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逢了。当那匹雄健的黑马冲入视野,当迅疾的箭飞向自己时,从没想过那个愤怒地嘶吼着的男人会是思念了十年的好友。两天前在此处认出他时,迎着他劈下的刀却连手指也动不了。被仿佛梦想和噩梦一起实现的不真实给捕获了,一如十年前捕获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

  那双眼睛仍是那麽美丽,多了份风霜,多了份警戒,却拥有丝毫未减的清澈和傲慢。昨日的小狼终于成长为沉静冷漠的公狼了。

  那自己又在做甚麽?

  厌恶地低下头,连那轮弯月都在嘲笑自己。以十年前虚构的身份接近察朗台,邀请他每晚来此饮酒叙旧的我显得多麽愚蠢。身为一军的统帅却夜夜私自离营,连续三天没有下达任何进军的命令。面对着如待宰羔羊般的马贼却下不了手的焦躁已席卷整个盟军。“这样下去恐怕……”不看吞吞吐吐的副官的脸也知道上面布满了焦虑。

  已经到了这一步还顾虑甚麽呢?完全不象自己平日的风格。可是惧怕。惧怕和那人在战场上对峙;惧怕每想起那人会死伤就从胸口泛起的撕扯般的痛楚;更惧怕那人知道真相后的厌恶和愤怒——射来的三箭中贯注的仇恨是那麽真切,灼烧般地令人痛苦,痛苦得仿佛这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伊坦拉苦笑着第一次认识到自身的软弱。

  那麽在此时期待见到他的雀跃与不安又是甚麽?每想起他的笑容那近于酸楚的甜蜜又是甚麽?理不清自己思绪的失控感让人烦躁地按着太阳穴。

  干脆向他坦白一切吧,然后说服他,让他归顺于我。虎牙能给他的我也能给,他若不想与现在的兄弟厮杀也可以,绝不相信自己的魅力比不上一个马贼头目。再怎麽说我与他有着结过安答的交情,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害的话应该没问题。

  有些一厢情愿的决定却使伊坦拉轻松了点儿。一丝残酷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虎牙,那个让我成为全草原笑柄的男人,那个得到察朗台忠心令他与我为敌的男人,十倍报复于他的日子也就在不远的将来了。

  “呼”的刀响打断了伊坦拉的遐想。反射性地翻身躲过,急斩而落的刀身落在距身体不到一寸的地方,与岩石的猛烈撞击激起一片青色火花。

  “察朗台,这玩笑可有点过火儿。”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半真半假的攻击来自于谁。

  “这可不行,坦依,你的背后可全是破绽——你今天又带好酒来了么?”偷袭者丝毫没有反省的回答反倒指责起被袭者的不是。但伊坦拉却无奈地发现一旦对上那双笑吟吟的眼睛,心中刚升起的怒气就像投入水潭的火苗,消失无踪了,

  虎牙看着对方脸上又怒又喜的滑稽表情,忍不住轻笑起来,边笑着边明显诚意不足地安抚好友的不悦。在遇到他之前自己有多久没如此笑过,久的几乎让人忘掉笑是件多美好的事情。只是这样和他坐在一起,赏着月色喝着酒,就能感到久别的平静。被紧紧捆绑的心又仿佛能飞翔了。

  是的,仅是“仿佛”。右臂上炽热的刀疤还在一遍遍像永不止的轮回般提醒自己所背负的约束和罪责,过去的现在的,一层层压过来。早已折断的翅膀已随那人的逝去化为风中的沙尘。但哪怕是个梦也好,哪怕是错觉也好,为了那个幻象,自己不也一次次甘愿犯险相会吗?

  然而梦也该醒了——虎牙没注意到坦依少有的沉默,独自沉浸在思绪里——今晚的酒也有些难以下咽,就如同已去的美好时光,当你试图抓住它时它已从指尖溜走,当你反复咀嚼试图重温它时它却因冰冷的现实变得苦涩。今天是粮草能维持的最后一天,明天不论生死是非突围不可了,幸在这几天王军的按兵不动让人马得到了充分休息。和巴帕反复计议,却只得出一个残酷的方法——兵分两路,由巴帕率领伤员和年老体弱者夹带辎重进攻东路,造成大部队由东路突围的假象。待王军大部分东移之际,自己则率领精锐突袭主要由西夏和维吾尔军组成的西路军,以求杀出一条血路——不论结果如何,作为饵的人马恐怕再难生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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