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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神与福(上) page 12 作者:决明

  季一平神情倨傲,瞟了眼满堂食客,嗓音夹带轻嗤,端起狗仗人势的嘴脸,倒真有几分恶霸味儿:

  “若非我家老爷数名故交突然来访,又怎会需要包下楼子宴请,这些散客,给他们打个折扣便行,膳坊今日损失,我家老爷全权负担。再说……谁敢不卖我家刘全刘老爷面子,为一顿饭得罪于他,哼哼,苦头可还在后头呢!”故意朗声说话,要全场食客给听仔细。

  提及刘全,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惧,农人务他家的田,旅人走他家的路,渔夫捕他家的鱼,商人租他家的店铺……说半座城都是刘家产业,也不夸张。

  他是城里最大地主、最大房东、最大债主,人人见他,皆礼遇十分,别说招惹,谁也不敢开罪他,生怕在这城里再无立足之地。

  听见刘一平说完,真有好几桌客人马上结帐离开,更有人菜肴才刚上桌,筷子都还没机会动,直接命伙计打包外带。

  方才八成满的膳坊大堂,客人以最快速度退散,谁亦不愿打坏刘老爷的宴客心情。

  不一会儿,偌大膳坊食堂,竟然只剩下梅无尽与福佑这两位客人。

  见那桌两人,一悠哉闲懒,啜饮香茗,一低头扒饭,饿死鬼投胎,季一平老大不爽走上前,屈起食指重敲桌面。

  “两位,方才说的话,你们没听清楚吗?我家老爷包下‘仙宴膳坊’,你们快些走人,没吃完的菜,打包带回去再吃!”

  梅无尽瞟他一眼又挪走,福佑连头都没抬。

  “喂!”季一平改为拍桌,震倒了一只杯,茶水洒满桌。

  “这位仁兄,你没瞧见我徒儿还在吃饭吗?”梅无尽眼底怒焰遽升。

  扰爱徒用膳者,滚无赦。

  “吃什么饭!我家刘全刘老爷包下这里了,你是聋了没听见吗?!”

  “我管他什么刘老爷,我徒儿吃饭最大。”梅无尽应得太理直气壮,让季一平一时无法回嘴,直到很后来的后来,他才忆起这句话的语病,应该要反驳一咦?不应该是师父吃饭最大吗?你家状况好像颠倒过来吧?一不过,那也是后话了,略过不提。

  “你小子好大的狗胆!居然污辱我家老爷!你不知我家老爷的厉害?!”季一平恶狠狠去抓梅无尽的臂膀。

  “确实是不知,也不想知,但你坏我徒儿用餐兴致,打翻我徒儿的茶水,害我徒儿现在想喝口茶也不行,夹在筷间的肉还凉掉了……该当何罪呀。”最末五字,轻巧呢喃,念来云淡风轻,唇角微微勾扬。

  只有福佑一人看见,那笑容背后,毫不收敛的怒涛。

  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怕是要倒霉一辈子。

  “左一句徒儿右一句徒儿,你徒儿是镶金嵌银的宝贝吗?!再金贵,比得上我家老爷家财万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滚,我让人掀了你们这一桌!”季一平吼道,用上了威吓。

  回应他的,是梅无尽一声冷笑。

  还有,一只由膳坊屋梁掉下来,巴掌大的蜘蛛,不偏不倚,就落在季一平手臂上。

  由于事发突然,季一平大受惊吓,猛地收手,胡乱甩臂,想甩开蜘蛛,岂料忘了周遭环境,这一甩,右手掌重重撞击身后方桌,痛得季一平大飙泪,捂着痛处,久久无法站直身。

  听起来……超痛的。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并、没、有,那只蜘蛛可不喜欢被遗忘,它钻进季一平裤管,毛茸茸身躯消失于众人视线,然后一季一平又爆出一阵惨叫。

  被咬了吧,一定是。福佑与掌柜内心同时响起这一句。

  至于咬哪儿,没人去撩开季一平衣裳瞧,全凭想像,总之,就是觉得他惨,尤其,他捂住下半身,教人不往坏处想也难。

  不,这哪儿叫惨?

  季一平惨叫完,狼狈跳跃,想将蜘蛛抖出来,不跳还好,跳一跳,蜘蛛爬往更深处,季一平越心急想摆脱它,越是胡乱扭动,碰撞了桌角,人一跌跤,满桌菜肴跟着撒。

  你刚刚恶霸赶别人走,人家点了热汤来不及喝,现在活该那一锅热汤往你身上倒。

  “师尊,我们打包回去吃吧。”都被弄得食欲尽失了,特别是看季一平自己洒了热汤、滚了糖醋鱼、踩了酱爆鸡,头顶一颗卤蹄膀,挂上几串油腻笋丝,谁还有心情吃呀。

  “好,爱徒说了算,伙计,打包算帐,还要外带一只烧鹅。”梅无尽很听徒儿的话。徒儿对烧鹅情有独钟,刚一共夹了八块,买一只回家给她慢慢啃。

  伙计也算见多了世面,处变不惊,很快收回观赏季一平惨况的目光,立马照办。

  说巧不巧,刘全以为自家管事办事麻利,早该办妥膳坊订桌事宜,于是开开心心领宾客上门,一踏进门,就看见季一平瘫软在地,脸上还盖了个盘子……

  “这是怎么回事?!”刘全最好面子,方才一路走来,向宾客吹嘘仙宴膳坊如何如何富丽堂皇,如何如何一位难求,如何如何餐点美味,对照此刻,只觉眼前一片晕眩。

  “刘老爷……抱歉抱歉,出了一点……小差错,我们马上整理好,您请稍待!”膳坊掌柜忙不迭鞠躬哈腰,膳坊所有伙计出动,收拾残肴的收拾残肴,排妥椅桌的排妥椅桌,拖走季一平的拖走季一平,动作俐落。

  梅无尽与福佑提着打包完毕的菜肴,佯装无事人,要往门外走。

  “李、李福佑?!”

  突如其来,刘全身后的女眷群里,传出这么一声突兀惊呼。

  乍闻有人喊她,福佑本能转头望去,梅无尽许久许久未曾看见,她脸上一贯的漠然面瘫,尽数崩坍,不复存在。

  第八章  旧事(1)

  遇上了洪水猛兽,也不会看见他家徒儿这般死命逃跑。

  他家徒儿是那种见着了虎,也会自我安慰一你要吃就让你吃吧,反正人生嘛,难免一死一的扭曲豁达,能将她吓成这模样,除了上一世与她纠葛的那几人,不做其余猜想。

  福佑跑得太快,抛下他,一眨眼就不见人影。

  梅无尽不急着追,要找到她,太容易了,可以先缓缓,他倒想仔细看看,吓白他家徒儿脸蛋的家伙,究竟何方神圣。

  那妇人梳扮的女子——容貌姣好,粉扑得厚实了些,想遮盖憔悴愁颜,想来是刘全诸多妻妾之一,不单福佑反应古怪,就连她,同样满脸难以置信,绢子捂住惊讶微启的口,只能隐约听见她呢喃: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才是呀……他们三人明明说她自尽了呀……”

  旁人没能听明白的低语,梅无尽倒一清二楚,她语调中,不存半点欣喜,仅有惊慌,自然不会是重逢交好的故友。

  梅无尽已经确定她的身分。

  当年,买通恶徒,毁福佑清白,那位处处刁难人的窑子姑娘。

  “不,不是她,这么多年过去,她若还活着,怎可能一点都不变,一定不是她……”女子仍在惊讶自语。

  “他们”是谁?!

  一道声音,重重贯入女子耳膜,森寒彻骨,教她不由得一震,她慌张望去,发现周遭无人听闻该句质问,独独她……

  她才以为是自己幻听,那声音更加凛冽,几乎要穿破双耳,愤怒至极:他们三人是谁?!你花钱买通的那几只畜生?!

  恰巧楼外一阵轰隆雷声,宣告风雨欲来之势。

  女子吓一大跳,总算察觉有异,是、是她做了那般丧心病狂的缺德事,上天在谴责她吗?!

  这样的误解,让她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唯唯喏喏在心里慌乱回话,生怕稍有迟疑或扯谎,就要遭受天谴:是、是西五巷的杀猪蔡……和、和他两名朋友,我不知他们姓名……

  骤雨突降,楼外一片白蒙蒙。

  梅无尽无心再问,转身便走。

  他家徒儿,可淋不得雨,要尽快找到她。

  一点都不难,他在福佑身上施过护术,弹弹指,不就来到她身边。

  她蜷缩在一堆破竹篓边,抱紧双膝之余……边吃烧鹅。

  梅无尽失笑,变了把纸伞走近,为她遮雨。

  她没抬头也知是他,一迳咬着鹅腿,可抱着整只烧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倒已恢复了平日面瘫,就是脸色仍旧白。

  她黑发微湿,尚不至于危及泥身安全,几道水痕蜿蜒她脸庞,明知并非泪水,却扎了他的眼。

  他拿衣袖为她拭脸,她貌似乖乖领受,木然咀嚼鹅肉。

  越是平静,越是教人瞧了不忍,痛,钻入了心底。

  他宁可她抱着他哭,怨天怨地怨命运捉弄,也别是这样,一副……不知如何撒娇求怜,独自舔舐伤口的模样。

  把徒儿捞进怀里,不管烧鹅沾了襟口一片油腻,他轻抵她发漩,低叹。

  她眼窝热热的,却流不出泪水,因为是泥躯,连眼泪这种东西,亦无须存在了吧。

  倒也不是真的想哭,乍见那女子时,心里是慌的,对她的惧意,好似不曾消失,既怕她,又气她,一丁点都不愿再和她有瓜葛。

  本也真以为,不会再有相遇时,怎知梅无尽带她来用膳之处,竟是她的故乡,难怪她觉得“仙宴膳坊”无比耳熟……那是城里最高贵的食坊,手头宽裕才吃得起。

  “我一直想问她,为什么恨我……可又怕,她回我‘没有理由,就是恨’,那种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示好,也改变不了的答案,像我后娘那良久之后,她慢慢开口说,声嗓是持平,努力想压抑颤动。

  “那时,我站在边坡,跳下去之前,心里想着,我好恨她,做鬼也不要放过她,定要去找她索命……我这辈子,第一次恨人,恨得那么深、那么刻骨……”

  若非断气之际,遇上了梅无尽,她那口难吐的怨气,或许真会将她拉进仇恨深渊,让她在鬼差到达之前脱逃,去寻她最恨之人,犯下错事。

  “是上辈子。你的这辈子,从拜了我这个师尊才开始。”他轻声纠正。

  不,她的这辈子,从决定跟随梅无尽回去的那一刻,便重新展开,一个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无怨无恨,让她舒心的新人生一福佑默默心想。

  “我现在没那么恨她了,只是仍怕,对她……很难不畏惧,一见到她,过去种种,一下子全涌上来。”于是,她便逃了。

  真正想逃离的,是上辈子的人生,恨不能远远抛诸身后,永不忆起,无论是敌是友,是故亲,是旧邻,她全都不要了。

  “果然你这性子,要恨人也恨不久,说什么做鬼去索命,九成九会被道士收掉吧,你呀,张牙舞爪一点也不适合你,你还是乖乖吃烧鹅吧。”他轻拍她后脑杓,手劲温柔,仿似安抚一只幼猫。

  她闻言,竟还笑得出来,在他怀里,惧意,轻而易举消融。

  有师尊真不错,抱着暖呼暖呼的,胸膛厚实,虽然时常做些蠢举,说话没个正经,笑起来玩世不恭,可是……她全不讨厌。

  手掌像自有意识,环过他腰际,揪紧他背后衣料。

  难以想像,有朝一她会将一位“霉神”抱得这般紧,并且眷恋这股心安。

  那时刚进冥城,误会是他给她倒霉一生,可是天天都在心里骂他呢。

  “……人生,若能只烦恼烧鹅吃几只,那也很好。”她吁叹。

  “在为师身边,你尽管只烦恼吃烧鹅,天塌下来,有为师顶着,你就放心依赖为师吧。”他在她耳畔低语,声嗓轻巧,浅若春风拂过,足以带走所有阴霾。

  若无上世种种,现今的她,会过着怎生的日子?

  被卖入窑子,已注定她送往迎来的命运,可她这性子,不娇不柔不讨喜,又不懂得侍候人,怕是挨不完老鸨教训的板子,她也无法想像,任由那些不知姓名的男子,随意狎玩自己……

  或许不该这么两相比较,但遇上梅无尽之后,对旧事的怨怼,日益减少,若非偶遇故人,她已有多久未曾想起?

  之前有个词儿,福佑一直不懂,今儿个,似乎碰触到了一点点的边儿一别无所求一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吗?

  揪紧了掌心里,他那藏青色抱衫,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似乎已拥有一切,再没有可以更贪求的了……

  上世恩恩怨怨,不敌此刻静谧安详。

  伞外的雨声,扰不过伞下圆满。

  她对旧事释怀了,有人却不。

  回想蜷缩雨中,写满苍白与恐惧的那张脸蛋,梅无尽压抑不下胸腔忿火,焚痛着理智,尤其当夜阑人静,他抹开一片水镜,察看了她短暂的上世。

  冲动,原来不过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尤其越是怜惜,越是对贱待她的人心狠。

  暗巷中,月隐星稀,浓夜淬着隐隐杀机。

  周遭宅舍早已熄火就寝,除偶尔几声虫鸣狗吠,街道徒剩死寂静悄。

  方才短暂急促的求救声,此刻也归于平静,仿佛前一刻的杀戮,未曾发生。

  梅无尽半具身躯隐于暗夜,眸光森寒如冰,高傲无情,注视逐渐断去生息的三名男人,当魂魄离躯,他手一扬,将三条魂体击个尽碎。

  “禽兽不如,何须再入轮回,转世为畜生都是抬举。”他轻嗤,冷看魂飞魄散的光景。

  三名男子,非他亲手所杀,他不过释了些“神等级”的衰息,让这三人遭遇以性命为代价的霉运,死于非命。

  他双手不沾半点腥血,杀人于无形,一颗绊脚的小石,一块落下的砖,一根突出的竹篱,轻而易举就能取命,天地万物,皆能为他所用。

  劣神榜上,梅无尽看似最和善,实则最心狠,上天创神造物有其真理,按照每一位与生俱来的天性,扬其长,隐其短,若由梅无尽司“瘟”,怕是毁天灭地,也不眨眼。

  在他笑容底下,是冷睨众生的绝情。

  越绝情,能力越无害,反之,越心慈,背负力量愈强大,天道昭昭炯明,循守正规,方成日月运行。

  思及三名男人对福佑做过之事,让他们轻易死去都太便宜他们,梅无尽寒着颜,践碎魂体飞散的最后一点微光。

  今晚,不止这三个男人的死期。

  福佑曾颤着嗓说,做鬼也不放过的那人,他同样想说,做神,亦不容池逍遥快活。

  没错,下一个,他找上了刘全的小妾……无故视福佑如仇的女子。

  第八章  旧事(2)

  这一夜,她了无睡意,临窗遥望孤月。

  一是为下午,在膳坊遇见神似福佑之人,诱发诸多回忆。

  一是……丈夫未曾踏入她的房,此刻,又是宠幸新迎回府的小嫩妾了吧。

  打从窑子被赎身,成为刘全众多小妾之一,她的宠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她虽美,毕竟出身不光彩,半点朱唇万人尝,入了刘家,遭受自诩书香世家的妻妾排挤轻视。

  一开始,丈夫会捍护她,斥责那些刁难她的妻妾,然而次数一多,丈夫失去耐性,同时,另一名更年轻可爱的女子赢取他全盘注意,他乐于追逐新鲜,心思自然不愿浪费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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